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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流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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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流年

“完……婚……”陸晴萱掰分糕點的手猛不丁地一抖,旋即滯停在了半空,錯愕中力道失卻均衡,拇指下有一角糕冷不防碎裂開,跌散在馬車的底板上。

她楞了一瞬尚且不及,趕忙撩起衣袖,俯身作勢去撿拾,不過企圖借這個動作掩飾因“完婚”二字羞紅的臉罷了。殊又不知,她心裏那些無處安放的羞赧,早在垂首剎那自耳根暴露了十分。

洛宸說情話素來波瀾無驚,卻無一例外地掀起陸晴萱心中的滔天巨浪。誰說“完婚”二字不是最質樸又醇濃的情話?陸晴萱此時已然心鹿亂撞,撲通撲通勝過擂鼓賽馬的心跳,讓她感覺車內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起來。

“晴萱?”

“……嗯……”陸睛萱一手捧著幹凈的糕點,一手緩慢又笨拙地將掉落在底板上的碎渣攏至一處,回應得慢吞吞又黏糊糊。

洛宸眼角文上笑意,唇角亦揚得生動,語調兀自正經地問:“這般難以清理嗎?”

“……沒……沒有,我很快的……你莫要急……”陸晴萱努力讓自己表現得麻利、自然,可越到這種時候心緒越發慌張木亂,往日靈巧的手指也似聽不得使喚一般。

洛宸的話,她聽後實是歡喜得想要笑出聲,可不知為何,此時竟全變作一陣接一陣酸溜溜的滋味從眼睛裏跑了出來。

“我很快……很快的……”陸晴萱自言自語,喃喃不休,一連數遍過後,恍覺那感覺非但沒有淡薄,反倒越發濃烈得難以收拾。她不由得心下一惱,沒忍住拖出哭腔道:“這……怎麽這麽碎,吃著著實費勁,下次……求我也不買了!”

她心裏好生委屈,恨不能馬上就一派芙蓉泣露,琉璃碎珠的模樣。洛宸從方才一直淺垂著眸子瞧她,眼下又猝不及防被她一番話樂到,不禁哧哧地笑出聲。

陸晴萱:“……”

今兒個這頭,恐是擡不起來了。

猶自耷拉著腦袋小有一陣,陸晴萱早不知自個兒表情幾何。偏生洛宸挑逗興味尤增不減,明知她臉皮薄更要“得寸進尺”,樂不可支的心情掩在沈斂如水又小有失落的眼神後,佯裝怏怏:“既然不想,那不如——”

“如”字被刻意拉拽得綿長,似包餃子時提溜起的面團,一頭攥在洛宸手裏,一頭緊連陸晴萱心上,在拖一聲抻一腔的婉轉裏,直撩得陸晴萱心尖子發癢。

聽到此處,她也果然耐不住了性子,這回竟連洛宸挖的坑也顧不得分辨。欲表證心意的勇敢瞬間戰勝尷尬,令她惶惶切切地猛擡起頭:“想的!沒有不想!我想……”

言語未盡,薄涼掠唇,不知是蜻蜓點了水,還是水點了蜻蜓。陸晴萱深棕色的眸子隨著戛然而止的話驟然睜大,但見洛宸看似不經意地舔了下剛剛吻啄過她的嘴唇,含笑道:“那你又害羞什麽?”

陸晴萱:“……”

果然會哭的孩子有奶吃,不要臉的人才有便宜占。

倘若洛宸先前的話是新入喉的酒,帶著點灼辣氣,此刻的吻便是那股綿柔回暖的後勁兒,讓陸晴萱沈醉貪杯。

所以,她也不打算要臉了,索性把手中糕點往包裝的紙袋裏信手一丟,不待車簾掩實,便大膽而熱烈地享用起洛宸許她的,這渴盼已久的唇舌滋味……

馬車出城百裏,行半餘日,眼看西邊日墜之勢漸顯,眾人便趕到最近的一個鎮子上,尋了家客棧停車落腳。

洛宸大傷初愈,本不可過度奔波勞累,能堅持趕路到現在已實屬不易。常言又道“雞鳴早看天,未晚先投宿”,錯過這一村,下一店怕不知何時才能出現,不貪圖這點白日光陰繼續趕路是對的。

鎮子規模不大,客棧也相對簡陋,供應的自然也粗茶淡飯。可縱是如此,亦足以讓餐風飲露這麽多天的陸晴萱吃得格外舒心和踏實了。

洛宸右手因傷不便動作,幸而有陸晴萱在邊上餵她,倒也不覺用餐有多費勁,倒反而增添了別樣的情趣在其中。

看得出來,煜西心情也很好,只是不想他會把這份好心情體現在吃上,硬是當著眾人面一陣狼吞虎咽、風卷殘雲後,把自己噎得一個嗝接著一個嗝地打。陸晴萱戲謔他“沒出息”:這麽多菜又沒人同他搶,作何這樣迫不及待,著急忙慌?

煜西酒足飯飽正要離席,聽見陸晴萱的話又堪堪站住,胡亂咀嚼兩下撐滿腮幫子的東西吞下肚,才抹著嘴朝她嘿嘿一笑:“我去找店家討幾壺熱水,陸姑娘你就能和閣主擦洗一下身子了。”

“……呃……”他會這樣說,真真兒超出陸晴萱意料,說得這般大聲,更出人意料。陸晴萱心道錯怪了煜西,只好點頭揮手示意他自便,待移回眸子,恰見洛宸左手舉著茶杯慢條斯理地往嘴裏送,未被遮擋住的眉眼俊秀動人,自帶春風。

很快,陸晴萱就不得不承認煜西是對的。

想她和洛宸好不容易得以團聚,親熱纏綿自是少不得,倘若帶著滿身風塵與血氣,實是煞了風景。況且,洛宸傷口免不了需要換藥,趁此幾乎把她狼藉許久的身子擦上一擦,豈非一舉兩得?

既已這樣想,那便這樣做,晚上,陸晴萱把兩大桶熱水搬進房裏,果斷將房門落了鎖,有過先前“不要臉”的覺悟,很多事做起來確然更順手了一些,比如給洛宸寬衣。

洛宸顯然也有被小小震驚到。她下意識揚起下巴,單眉輕挑,目色微疑,瞬也不瞬地覷著莫名大膽起來的陸晴萱,精致的下頜線被燈火勾勒出一道溫軟的金色。

可惜,到底親踐次數不夠,經驗不足,陸晴萱終究被洛宸瞧出些不自在來。她眨巴兩下眼睛,心裏莫名發了虛:“你……做甚這般瞧著我?”

洛宸這下當是把眉頭挑得更高了,眼中疑雲也更濃了些,不可思議道:“我只是驚訝,你我分明別離許久,怎的解我衣衫的手法愈加嫻熟,還是說嫻熟不夠,臉面來湊?”

“……”陸晴萱登時被問得啞口語塞,微張了嘴欲“罵”她卻憋不出半個詞,只好把嘴一撇,手指挑起她的下巴,湊近身彎著眉眼懶聲道:“你今夜是想睡地板嗎?”

洛宸:“……”

笑鬧歸笑鬧,正事卻是半點也不敢耽擱,言語拉扯間,陸晴萱已然將洛宸的上衣褪了下來。她轉頭瞥一眼桌面,確認藥品、紗布等物事都一一準備妥帖,才著手繼續拆解洛宸身上的紗布,而此前佯裝出的輕怒薄嗔之色則陡然退下,轉眼被不自知的嚴肅取代。

她的動作一如既往的輕柔,生怕不慎手拙,會給洛宸帶來不適與疼痛。

看著陸晴萱驟然緊張的模樣,洛宸心情不由也凝重少許。她任憑陸晴萱動作,同時溫聲寬慰:“不怕,它不疼的。”

然而陸晴萱卻好似沒有聽見,只一頓一滯自顧自地拆解著洛宸身上依稀透著淺淡血色的紗布,直至拆下最後一層,竟驀地像被人定身似的,眉眼屈曲一皺,當即黯然神傷。

洛宸順了陸晴萱的目光,低頭看向自己被縫合成蜈蚣樣的傷口——頎長地在胸口處猙獰著,與桎攫當日一劍留下的疤痕交疊在一起,嘴角終是無可奈何地牽起一個極小的弧度,苦笑一聲對她柔著嗓子道:“這樣的身子,恐日後要惹你傷心了。”

“不,”陸晴萱抽了一下鼻子,略有低垂的腦袋恰好遮住她微斂的眉眼,令人看不出她究竟是不是在哭,只能看到她擡起手,指尖沿著傷口縫線的周遭緩緩撫過,“這樣的身體,我會用餘生來珍藏,再也不讓它受到半點傷害。”

“晴萱……”

“我會做到。一定做到!”她把手指停在縫線最末端,揣著心事鄭重承諾道……

不知不覺,輕喃低語中,陸晴萱已扯過幹凈布條,蘸了藥為洛宸擦拭傷口。擦著擦著,又不知被不停的思緒帶去了何處,猛不丁自嘲似的感嘆一聲:“我想我真是瘋了,原來我的性子也能發生這般明顯的變化。”說著情不自禁望向洛宸,這次眼中真真切切含了水光:“洛宸,遇到你之後,我好像對許多事越發計較了,計較生死,計較善惡;也有了執念,執念不切實際的永恒……”

她慣常剖析反省自己,說到此處也終難再說下去,唯乏力地擡了手,扶上額頭不知所措。

洛宸已明曉陸晴萱心中苦悶,於是左手攬住她的後頸向前輕帶,讓她把頭靠在自己左肩窩處,認真道:“生命之旅恰如一朵花開落的過程,當一朵花慢慢雕謝,會將自己的芬芳和光彩留下,在黑暗中鋪成一條小徑,人們沿著這樣的小徑走向無盡的時空,便不會覺得孤冷。而在雕謝之日到來之前,我會一直陪著你,再也不會食言。”
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陸晴萱緊緊依偎著洛宸,紛雜的情緒盡化此一字,於她卻是經歷過這些之後最大的滿足了……

“對了,你在囚窟的這段日子,舊疾可有發作?我實在擔心戾王會因此對你不利。”須臾過後,洛宸傷處換藥妥帖,陸晴萱也和緩了情緒,正為洛宸擦洗身子時,猛不丁想到此事,不由得問道。

洛宸對此回答得倒是頗為輕松:“發作過一次,幸而有棲梧在,逼戾王交出了解藥。”

“嗯。……嗯?”聽這話時,陸晴萱正在水桶裏給投涮軟巾,她聞言先是難以置信楞了一瞬,忽又迅速捕捉到“解藥”二字回神,驚喜道:“真的嗎?”

洛宸莞爾頷首:“真的。”

“所以,你現下無事了?以後也不會有事了?”

“是。”洛宸牽起陸晴萱的手,放在自己的胸口,讓她感受著那裏強有力的跳動,“現下無事,往後亦無事。”

這樣的結果,委實令陸晴萱喜出望外,只見她眸子裏霎時湧上神采,如同撥雲見月剎那的清明,又似無數星光閃爍,靈動迷人。

洛宸適時道:“所以……”

“嗯?什麽?”

“沒有,我只是想起,既要完婚需得先求婚,所以我的龍玉,你現下可否接受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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